跳到主要內容

傅裕惠評論-顧名思義,那是最齷齪的無可名狀時

表演藝術雜誌200912月號

無獨有偶劇團《最美的時刻》
台北國家劇院實驗劇場1015

原著作者明夏.科內留斯以一位毫無道德感的代筆作家為主角,鋪陳了一連串他與傳記主、妻子、情人和自我之間的對話與經歷。《最》劇編導的確也為這個題材,找到了一個「自殘、自虐」最好的姿態與形式;表演厚實的質感、能量的飽滿與俐落的角色切換,所謂的「偶」便也成為能量切換時最貼切的象徵。

在這齣製作裡,偶劇導演鄭嘉音呈現了一種與過往作品截然不同的偶劇風格。近乎潔癖式/實驗室般的舞台與視覺設計,搭配環繞三面的觀眾席,主宰全劇的「敘事者意識」被高高舉起、強烈凸顯。我們不斷浸淫在各種視覺刺激裡;諸如劇本台詞的挑釁與大膽、偶件使用的粗暴與直接(像是將角色海芙塑造為嘴巴是陰部的女體)、工作職場中O號與1號的競爭和控訴,以及大量的A片以馬賽克式的圖框密集投影在天幕之上等等,開頭一段自閉廁所、自比蟑螂與坐困馬桶的談話,隨即演變成九十分鐘「雲霄飛車」般的感官之旅。演員魏雋展的表演能量相當驚人,從頭至尾幾乎都能傳達近似的強度;即使是處理這麼裸露、或說艱澀的小說題材,整齣戲的劇場呈現效果,應該也成功說服了觀眾。

小說原著中有這麼一句所謂六○年代批評學者的一段話:「為什麼上帝創造了『得來速』購物?答案:因為這是人生的學校,以便向我們展示一切超過人身高的東西,而這世界涉及什麼事情呢:血、乳房和野獸。」這句話凸顯了批判性的態度,與被批判的事物,然而,對其他對於這個世界有不同體驗的人來講,這句話還有許多來不及說滿的縫隙。《最》劇以其近乎自戀怪僻的風格,試圖完成形而上的自我毀滅──或說達成最美的時刻,對我而言,小說閱讀的文化文本(context)與劇場呈現的指涉,仍然有些許差別。

舉例來說,對於沒有閱讀原著的觀眾而言,可能無法解讀整牆A片播放的意義與必要性──那與原著作者明夏曾經必須從事工作內容相關;安迪.沃荷的角色,也必須與作者自嘲代筆作家這個角色,相互映照才能讓人眼睛一亮。因此,該劇的題旨內涵其實相當封閉、隱諱,不用功的觀眾便可能辜負了創作者改編小說的這番「冒險」。

倘使如此,充其量,那不過是看了一個男體擺了個好看姿勢而被娛樂了而已。 明夏與作家紀蔚然對談時也曾說:「你越想往下挖,但得到的卻是最表層。」推敲語句,應也與代筆作家的經驗和觀察有關,更慘烈一點,也很可能是批評自己內省、存在的虛無和無力。演員的表演能量固然展現了強烈震撼的戲劇效果,然而,倒也讓敘事者的層次顯得過於接近,看似後設的處理,又困在試圖虛擬敘事的劇場效果中(每次燈暗與生硬的轉場便會讓我開始疏離)。我在想,倘若作者意欲凸顯的「最美的時刻」無法突破第四面牆的藩籬,而讀者反倒能從文字的閱讀去碰觸意象的危險,那麼,劇場呈現的努力,不是更加尷尬、荒謬嗎?

可能是因為這樣,才會讓本劇的偶(件),處於「被強暴」的情境中。因為快速的節奏,讓偶的表演無法精緻、細膩;試圖模擬角色情感,似乎也容易流於象徵。不過,緩慢、柔情的敘述態度,應該也不是編導的偏愛。表演的質量,早已決定了主角(敘事者)的性格;那是演員魏雋展的?還是角色的?我很難二分──不然,作為一齣行為藝術表演呢?!

我不知道我在「齷齪黑暗」的時刻裡,劃掉了我幾根寶貴的火柴。如果此時此刻,我是扮演那許願的「賣火柴熟女」,我劃掉的這根會是:希望我們都能更相信劇場,而非相信那人性本惡的自我意識。

留言

這個網誌中的熱門文章

“非常傳統”在美國─美國偶戲概述

(官網好讀版) U. S. Non-tradition An Overview of Puppetry in the U. S. 巴特、洛克波頓(Bart. P. Roccoberton, Jr). 美國康乃狄克大學戲劇系偶戲教授 (Puppet Arts Program, Department of Dramatic Arts,University of Connecticut) 譯者:鄭嘉音 原文載於1999國際偶戲學術研討會論文集 在美國沒有偶戲的傳統 。這事實令人害怕卻同時也教人興奮。我們沒有大家耳熟能詳的角色或故事所帶來的一份安全感,也沒有既定的操作技巧或敘事手法。在文化、社會、或宗教活動上,沒有人期待會有偶的出現,更沒有與偶有關的慶典,但因此反而提供了很大的自由空間,讓人們創作新的角色、新的故事或是將舊故事新編。唯一能限制意念表達的,也不過是創作者個人的技巧或想像力極限罷了。反正沒有任何場合是特別為偶而設立的,所有場合也都適合偶的呈現。 在本篇文章中,我希望能向大家介紹美國偶戲的現況,以及它是如何發展至今的。要向大家說明的是,在短短的文章中我不敢奢望能巨細靡遺地談論美國的偶戲,其中必定會有所遺漏。如果各位有興趣多了解這個主題,我很樂意為大家介紹相關書籍。我將就個人觀察之所見所得,與大家分享。 原住民偶戲 在這塊新大陸還未充斥外國探險家及移民者之前,曾有關於面具及偶的原住民傳統。它們的功用主要在祖先崇拜、豐收祈禱、時間儀式(譯註1)、巫術或是疾病治療等。令人惋惜地,這些偶或面具像其它原住民文化一般,不是遭到忽略就是毀壞。如今我們還可以在紐約州的指湖(Finger Lake)看到西尼卡族(Seneca)的面具部落遺跡,或閱讀關於西元1900年以前,亞利桑那州侯匹族(Hopi)在儀式中使用偶的考古報告,而北太平洋沿岸部族目前仍留存有偶和面具的使用。但是由於空間阻隔、人為忽視、及自然消長,原住民傳統對美國今日偶戲的發展,幾乎談不上什麼影響力,直到最近才開始有學者或藝術家們正視這個問題,但要是早知如此也不會有今日的問題了。 歐洲的影響 第一批移民為了逃離歐洲的宗教迫害在十七世紀抵達北美的東北部,尋求實踐信仰的空間。他們過著極清簡的生活且不能容忍其他人有不同的信仰。他們的道德規範不容許跳舞、飲酒、遊戲及娛...

洪通介紹-彩虹阿伯黃永阜

彩虹爺爺黃永阜還沒把台中干城六村畫成彩虹眷村的四十年前, 台南的鄉下南鯤鯓有一位洪通阿伯已經把他住的紅磚房內外畫得滿滿都是。 當時沒有人叫他「彩虹阿伯」,很多人都說他是「瘋子」。 彩虹爺爺畫的彩虹眷村 因為 1969 年,靠打零工為生的洪通已經五十歲了,卻突然跟太太說要畫畫,讓她去外面辛苦工作,自己關在昏暗的小房間裡做畫家的大頭夢。 也有人說,洪通從小是孤兒,又不識字,掃墓找不到父母的墳,就在路邊的空地擺起三牲祭拜,看起來神經兮兮。 還有,他畫裡的人物有七分像鬼,畫裡的字像是鬼畫符,比火星文還難懂。 他倒是很有自信,把自己的畫掛在廟前辦個展。 直到 1972 年,放在華航飛機上給外國人看的《漢聲雜誌英文版》報導了他的廟口個展, 於是大批媒體開始湧入窮鄉僻壤,瘋瘋癲癲的鄉下阿伯洪通成為媒體人物。 「瘋子」變成了「天才」,鄉下人很疑惑。 城裡人也很疑惑。 1976 年,洪通的個展從南鯤鯓的王爺廟搬進了台北美國新聞處,引爆十萬人潮,人潮裡不乏大人物,有的很讚賞洪通,有的很不屑。 蔣勳認為,洪通是鄉土奇人,但不是藝術天才,洪通的爆紅,「更應該算是商業文明的一種」。 李石樵等一些畫家覺得,洪通是對嚴肅藝術的侮辱。 漢寶德說,洪通把中國《山海經》的古老世界帶到我們面前。 洪通紅了,許多親戚朋友就來吃紅,明搶暗騙他的畫和錢。洪通很不快樂,把自己鎖回房間更深的黑暗裡。 1987 年,鄰居在房裡發現洪通的屍體,晚年他只靠喝蜜豆奶度日。 洪通的兒子洪世保說他父親的一生是:「 富在深山有遠親,窮在路邊無人問 」。 洪通彩繪的紅磚房,他過世沒多久就被拆了。 2010 年,彩虹眷村也差點被台中市區規劃剷平,臉書發起連署「讓彩虹爺爺畫下去」,台中市政府才把怪手縮回去。 我們來不及為洪通保留一個村落,所以我們決定展開《洪。通。計。畫》, 讓洪通在劇場裡畫下去。 洪通的畫,本圖片由雄獅美術提供。

偶戲概論

(官方好讀版) 鄭嘉音 ~偶戲表演是使無生命物轉化為有生命物的一項奇蹟,觀眾為物體展現出 生命而感到驚喜,演員的喜悅則來自於賦與物體生命的過程。~ ──俄國偶戲大師歐不拉佐夫  【幻 象 的 藝 術】  十多年前欣賞法國香提偶劇團來台演出,對於兩個水滴狀的海棉物體竟然可以展現出喜怒哀樂感到不可思議,而自己竟然為了他們之間的悲歡離合而感動落淚。俄國偶戲大師歐不拉佐夫在自傳中曾說:「偶戲表演是 使無生命物轉化為有生命物 的一項奇蹟,觀眾為物體展現出生命而感到驚喜,演員的喜悅則來自於賦與物體生命的過程。」的確,在表演美學上,偶戲則是屬於一種「 幻象的藝術 」:戲偶、演員、觀眾三者之間緊密交心,在演出中共同體驗生命的形成與完成。正是這種生命的喜悅、存在的感動,使 偶 具有獨特的親和力,因為觀眾在看的過程中 投射出自己的情感 ,與表演者、戲偶共同努力來完成 偶 的生命表現,這真假虛實之間的藝術著實令人著迷。 正如音樂、舞蹈、文學、繪畫之於它們的創作者一般,偶戲也是創作者用以和觀賞者之間 溝通的媒介 ,透過戲偶的設計和演出,可以展現創作者從生活中的體會、對世事的批判或對生命的歌詠。偶戲的表現特色不在於模仿現實,而在於 抽取角色精髓而加以誇張化 。如此更能使角色活靈活現,讓觀眾印象深刻。 偶戲的歷史也像舞蹈、戲劇一般,由宗教、儀式而發源、而後演變為王公貴族以至鄉野民間的主要娛樂。二十世紀隨著現代藝術運動的興起偶戲也有了一些實驗性的轉變:例如在一齣戲裡混合使用不同型式的偶戲、甚至結合舞蹈或多媒體等不同表演形式;或是無物不成偶,偶的設計不一定要具有人物或動物等特定形象,也可以是抽象形狀的組合,甚至鍋碗瓢盆都可當做偶來演出;也有藝術家以偶戲虛實一線間的特質做文章,不但以人、偶同台演出,更有偶戲演員與自己操演的戲偶鬥智的情節出現。 在偶戲的世界裡, 沒有什麼不可能的事 :脖子可以伸長縮短的長頸鹿、肚子有窗戶可以打開的小丑、一百隻腳的章魚,任你馳騁無窮的想像在偶戲的舞台。輕輕地閉上眼睛,回想起小時候:手上套個手帕便能演出史豔文大戰敵人、或將洋娃娃當做妹妹般細心地餵奶、蓋被子來照顧、或是原子筆夾上一隻尺當做飛機耍弄,這般情感的投射與偶戲的精神完全相通。其實 演偶戲是每個人與生俱來的能力 ,讓我們重拾這遺忘已久的記憶(技藝),盡情享受...